〈維信的文章2〉生命之旅
前言:婆婆於2006年六月一日卸下在世的勞苦,回到天家了,這段時間婆婆住在醫院的時間很長,先是榮總,後到仁愛,這篇文章是2005年十月左右寫的,當時婆婆剛發現肝癌。
〈維信的文章2〉生命之旅
結束一天的課程,頭昏腦脹,尤其是考完希臘文之後。有時我就直接到醫院看媽媽,從吳興街坐公車,到市政府再轉捷運,經台北車站再轉車到石牌下車。每次到捷運站時,直接映入眼簾的,就是那幅高達一層樓的巨幅廣告,是一個身材曼妙的女子,穿著黑色、蕾絲的內衣。一個男人,臉貼在她光滑的腹部,閉著眼睛,似乎在沈思什麼。他沈思什麼,你我都很清楚。只是他的沈思,使我的腦更昏了。想必,路過的男人,沒有不心動;路過的女人,沒有不臉紅的;而青少年呢,沒有不血脈賁張。如果你完全沒感覺,可能是你已經老了。走在台北車站裡,來來往往盡是下班、下課的人群,多到連搭電扶梯都要排隊。我穿越過一群群嬉鬧談笑的中學生,身旁也盡是打扮光鮮的上班族匆匆走過。大家心裡都有一個清楚的目的地——家,大家趕著回家好好休息,除去一天的勞累。
我總是四處搜尋,搜尋著可以通往石牌的標誌,雖然已經走過很多次,但在這如迷宮般的車站,在擁擠的人群中,還是緊緊盯著指示牌。還好,指示牌相當清楚,而我的心情也十分篤定,相信神的愛會帶領我抵達醫院,抵達在患難中的母親身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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上了捷運後,我趕緊找了一個空位坐下休息,閉目養神。隱隱約約覺得好像走進一個私密的空間,打擾了坐在身旁的一對男女同學。閉著眼睛,無意間,聽到旁邊的這段對話︰
A「妳身上最香的就是十字架。」
B「為什麼?」
(我也很想問為什麼)
A「因為妳從小就戴這個長大。」
B「屁啦!」(嗯,我沒聞到)
「最近才買的啦!」
我忽然有個衝動,張大雙眼對那小女孩說︰「戴一年就很香喔!」「今天戴,今天就很香。」我沒這麼說,怕她以為我是神經病。後來車停下來,有個看來年紀很大的老人上了車,站在我們附近。另一邊座椅上,有另一位中學女生說︰「這有位子」於是起身讓座。是十字架使人香,不是人使十字架香吧,我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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從石牌站走到醫院的路上,打算先好好飽餐一頓,待會好照顧母親。路上有一家餐廳,人總是很多,要等。排隊的時候,我就在心裡禱告,等飯來了,就盡情享用。當靈裡、心裡、身體都飽足了、我神采奕奕、英姿煥發地走進醫院,向親愛的母親問安。她常常會瞧著我說,你好像瘦了。我就會挺著飽足的肚子拍一拍說︰「你看,剛剛吃的好飽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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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條圍巾,
沒有圍在身上,
卻掛在病床旁的簾幕上。
那是愛的記號。
媽一天一夜沒闔眼了,她說她睡不著。我說,是不是燈太亮?她點了點頭。我心想拿一塊布掛在簾幕上,即可擋住燈光。於是和也來探病的姨丈東找西找,只是沒找著。我說,等我回家帶一條來。姨丈說,直接跟護士要。我正猶豫中,姨丈很果決地拉了我大步邁向護理站。他喊著︰「護士小姐,麻煩給我兩條床單,掛在簾幕上?」用著比小小鳥還小的聲音喊著。可想而知,護士一臉困惑,不僅因為姨丈說話的聲音小,更是因為誰知道為什麼有人要拿床單掛在簾幕上,而且是兩條呢?不能只要一條嗎?
結果是要不到。換姨丈低下頭來和我一同走回病房。我說改明兒回家拿吧!(算是給他一點鼓勵。)望著母親床上一條新的大圍巾,那是教會姊妹剛送給媽媽的。你曉得我心裡在想什麼。沒錯,我正猶豫著是否要用這個禮物來擋住日光燈。我說︰「這個好像可以。」姨丈彷彿見了什麼救命丸似地回應︰「我去找護士拿夾子。」(天哪!他又要找護士了。)我說︰「掛在上面會不會髒啊?這是別人剛送來的禮物。」姨丈看我一眼,不以為然地說︰「怎麼會髒?」躺在床上的媽媽忽然接著說︰「我這兒有夾子。」萬事齊備。我便終於果斷地站在病床上,拿著她夾頭髮的兩根長長的夾子,一邊夾一個,把那圍巾掛了起來。果然效果顯著,燈光不刺眼了。姨丈指著這圍巾說︰「這就是愛。」媽媽笑了一下。像是寒冬中的陽光一般。姨丈說︰「笑就是平安。」(我有點想請他閉嘴一下,不要打擾這片刻綻放的陽光。)
睡覺前,我再次望著這圍巾,看著燈光從後面柔和地透了過來。圍巾上的格子花色微微發亮,兩邊還有長長的鬚鬚做裝飾,越看越美。不僅是圍巾作的漂亮,更是因為這圍巾背後的愛。送圍巾來的、這位非親非故的姊妹,她每一週下班後都會來醫院探望我的母親。風雨無阻、寒流來襲也不例外。正想著姊妹就像神差來的使著,忽然身旁傳來打呼的聲音。原來不知不覺中,母親已經進入思念已久的夢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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記得姊姊還沒結婚之前,常常我們會一同為母親的病痛禱告。這麼多年下來,母親還是常常得去醫院報到。在我到神學院讀書兩個禮拜之後,我的母親又去住院,檢查出來有個新發現︰她的肝臟有惡性腫瘤。這一次,我心裡真的不清楚,神的心意是什麼,祂會醫治嗎?祂要如何醫治?什麼時候醫治?只是,我們一家人都更珍惜在一起的時刻。有時候我準備從醫院回學校,在告別母親時,她會伸出雙手,我們彼此擁抱道別。什麼時候她的身體得醫治,我不清楚,或許當愛在我們中間運行時,醫治其實已經開始進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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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果您也會來到病房,可能是您自己或是您的親友正在病痛之中。甚至是年邁的雙親,已接近生命的終點。生命的終點似乎就是死亡。「早晨他們如生長的草,早晨發芽生長,晚上割下枯乾。」回家的路上,捷運車上通常都是空空的,因為天才剛亮。我總會想起過去讀過卻不太能懂的一段話,德蕾莎說︰
「愛像一件大衣的縫邊,
那裡最容易接觸塵埃。
那裡也最容易抖落塵埃,
從街頭一直抖落到巷尾,
因為它能夠做到,也必須做到。」
當捷運抵達市府站,我下了車,走向另一個出口。死亡真是生命的答案嗎?我倒覺得死亡像是出口的刷票機,只是生命中的片刻。死亡絕不是生命的答案,因為生命只會通往生命。
耶穌說︰我就是道路,真理,生命。
神就是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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